
看了山田洋次的《給弟弟的安眠曲》已有好一段日子,直到今天才寫成這篇文字,原因是早陣子實在太忙,開了個頭就沒能再寫下去,日子愈過,就愈覺難提筆。可是,心中始終像有東西未能放下,結果還是回過頭來把它寫完,皆因該片給我感受良多,很想用文字把它記下。
其實,山田洋次的電影我看的不多,還是從他近年的武士三部曲開始才慢慢的重新認識這位日本導演。其實,山田洋次最繪炙人口的作品,是他早年的「寅次郎」電影系列(香港譯做「男人四十戇居居」),依稀記得應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電視上看過,於今已沒留下甚麼印象。山田洋次的「寅次郎」系列,由1969年開始,直至1995年主角渥美清病逝為止的二十六年裏,合共拍攝了四十八部。據說,在日本「寅次郎」電影的總入場人次多達八千萬,殊不簡單。
為甚麼我在這裏一開始便說著「寅次郎」呢?請容我在這裏稍為打個岔,因為在《給弟弟的安眠曲》裏,我看到的是一個變奏版的寅次郎。然而,那身影卻是更為孤寂、蒼涼的。但如我先前所說,自己看過的寅次郎,即使不是印象模糊,也只能算是鳯毛麟角(人家是整整48部啊!),又何來根據說《給弟弟的安眠曲》裏有「寅次郎」的影子呢?其實,這是拜台灣作家唐諾去年在《印刻文學生活誌》裏一篇文章所致。唐諾那篇題為「哥哥」的文章寫得很好,以寅次郎這個電影現象透視日本社會及其變遷,以及銀幕上下種種戲劇和人生的交錯,有很多令我再三細味的地方。至使看過以後,我從文章所獲得的感受,竟讓我有如作者在該文內所描述某些寅次郎的「觀眾」那般,「因為一直聽眾人反覆談論,所以等於自己也看過」! 因此,我現在談到有關寅次郎的印象,也是基於讀過唐諾那篇文章的感受而來的。
山田洋次鏡頭下的寅次郎,是個經常撞板闖禍,做事「有頭威,冇尾陣」的人,每次好夢成空後,只得拖著孑然的身影又再上路,可幸寅次郎身邊還有位對他不離不棄的妹妹阿櫻。而在《給弟弟的安眠曲》電影中,同樣有一個經常「食野唔做野,做野打爛野」,在世俗眼光中一事無成的弟弟鐵郎。然而,動人的地方是,鐵郎身邊也有一位對他不離不棄的姊姊吟子,所以我才會說這是一個「寅次郎」的變奏。可是,鐵郎的角色較之寅次郎更為坎坷。寅次郎好歹在家裏也是個大哥,雖然同樣沒甚麼成就可言,但在家庭中總叫有個身份存在,亦一直惦念著妹妹的終身幸福。可是,鐵郎卻自小就沒有被人看起過,也沒有任何算得上是成就的經歷,唯一值得自豪的事就是自己為外甥女改了個名字叫小春,成為他生命中一個珍貴的記憶。
故事的開始是鐵郎自13年前闖禍離家後,在小春出嫁當天忽然回來,為了要向外甥女祝賀,卻又再次在婚禮上醉酒闖禍,除了令男家大為光火,並埋下了小春日後婚變的伏線外,更被自己的大哥徹底唾棄,從此與他劃清界線。然而,身為姊姊的仍然對他關懷體諒,知道弟弟離家十多年一直在外面幹著粗活,為生活奔波,故姊姊仍繼續給他勸勉和支持。到後來鐵郎又因欠債而留下爛攤子要姊姊代為收拾,讓吟子十分失望,外甥女為媽媽抱不平之餘亦乘機發洩失婚之怨,痛斥了細舅父一頓,並謂一直都討厭自己被舅父起了一個極之老套的名字,把鐵郎內心最後的堡壘也拆掉。失落之餘,鐵郎帶著孤獨的身影離開,口裏喃喃訴說著自己坎坷的一生,旁人是沒法領會的。影片的後半部是鐵郎失踪若干日子後,吟子接獲警方通知得悉鐵郎因患病被送進流浪者安置所,姊姊於是趕到大阪再與弟弟見面,與他渡過人生最後的時光。至此,電影的戲劇張力才慢慢地展開。
舅舅病重,卻因而啓動了小春諒解鐵郎的契機,小春亦從媽媽口中得知自己那個名字的由來。原來當初吟子也沒打算讓弟弟替女兒改名,但丈夫卻執意讓鐵郎去做,原因是丈夫了解到鐵郎由細到大都沒做過一件稱得上是成就的事,所以特別想讓鐵郎去自豪一次,而鐵郎亦因此把這件事放在心裏,成為自己生命中最寶貴的資產。吟子丈夫那份對弱者的同理心教人感動,所以即使他己過世,鐵郎還是把他視為一位仁心仁術的醫生,並以此來反照出同樣是醫生的小春的丈夫的涼薄。真的,世間上其實有那麼多的所謂「成功」、「傑出」人士嗎?而社會上所謂「成功」、「傑出」又是依據甚麼標準而定的呢?有很多人,因為社會或自身條件的限制,根本充其一生就只能當個普通人,搞不好還會到處踫釘撞板。然而,在主流社會的「成功」論述底下,這些達不到標的就往往變成了失敗者,被標籤為一事無成、不思進取等等羞恥烙印。可是,吟子對弟弟那份不離不棄的惦念和眷顧,卻是無條件的,當中除了是一份無可比擬的親情外,也體現出Carl Rogers 所說的那種un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的人本精神。不過,今時今日的社會,衡工量值,錙銖必較,人們習慣了用各種功利的尺度去量度人,甚至家庭成員之間也每每以功利互算,這才是影片故事背後值得讓人反思的地方。
姊姊到了流浪者安置所之後,在工作人員口中得悉弟弟那一直被人看不上眼的三流唱演技藝,以及他那份玩世不恭的逗笑技巧,竟能為這裏一群孤獨的生命帶來了一絲難得的歡容,成為了人氣之星,而弟弟的演藝夢想也反諷地在這裏得到實現。這亦是導演刻意讓觀眾去換個角度,看看鐵郎的短處如何在另一個場境中呈現為其所長,說到底,所謂成敗往往只是觀點與角度而已。而對於小春來說,自從失婚以後,她就把自己定性為一個失敗者、不幸的人,沒有勇氣去踏出自己的人生,而隨著對舅舅的諒解,小春也開始接納自己,走出挫折,迎接新生活。有意思的是,就連家中的奶奶一角,也隨著故事時間的推移,而有了新的觀點。由於老人家總是嘮嘮叨叨反應又慢,所以每每家中關乎決策的時刻,吟子和小春都有意無意地把老人排除在外,以至到了後來,老人忽然覺得自己開始了解鐵郎了,皆因自己也充份體會到被邊緣化的痛苦,從而一改以往對鐵郎的偏見,甚至還要吟子在小春再婚的場合再次邀請鐵郎到來觀禮,當然,老人家其時並不知鐵郎已經去世。明顯地,山田洋次就像村上春樹一樣選擇了站立在雞蛋的這一邊,把視點放到弱者身上,透過同理心的描寫,讓我們看到每個人本有的價值,並重新喚起在這個數字精算社會裏那日漸淡薄的人情。
還有值得一提的是,導演在處理鐵郎離世的那一幕,拍得無比動人,叫我感動莫名。電影裏鐵郎入住的那所流浪者安置所其實亦是一所善終服務中心,讓孤寂無依又帶病的流浪者可安然在那裏走過人生最後一程。吟子知道鐵郎時日無多,故留下陪伴弟弟並通知女兒到來見舅舅最後一面。夜裏,鐵郎害怕午夜夢廻找不著姊姊(其實吟子只是睡在他的隔壁),吟子便想到用絲帶把二人的手繫起來,到時只要鐵郎拉動一下,就可以喚醒姊姊。鐵郎安然於這個安排,感到可以與姊姊手拉著手去睡,有著無比的幸福,仿佛回到兒時的光景。那絲帶所象徵的,實際就是一份不離不棄的親情,特別對於走到人生最後階段的病者而言,那份溫暖足以撫慰面對死亡時的孤寂心境。
最後,小春終於趕及到來見舅舅最後一面,而鐵郎也進入彌留,中心職員見家人齊集,便建議拍一張合照留念。鐵郎於是振作地在床上爬起來,一再擺出往昔與小甥女合照時自豪的勝利手勢,咧嘴而笑,直至拍照完畢良久仍未肯放手。直到工作人員走到他身旁,輕聲對他說可以放髹了,已經做得很好了,鐵郎才在那刻溘然而逝。山田洋次把那個場面拍得十分自然,沒有半點煽情,卻充滿了人性的光輝,相信導演對善終服務實有過一番細膩的觀察和領會。試想,當人生來到最後一刻時,無論過往有幾多豐功偉業其實都已經顯得無關宏旨了,而唯一有意義的,就是如何莊嚴地走過這最後一程。鐵郎雖然一生落泊潦倒,沒有任何說得上的成就,但當走上人生最後一程時,卻是心裏踏實,帶著勝利的手勢上路。即使過往種種不濟,亦沒有減損他此刻重拾自己的尊嚴,而電影動人的力量亦正在於此。而就尊嚴地面對死亡這一點,電影的最後一幕足以媲美《禮儀師的奏鳴曲》。
總的來說,電影情節其實十分簡單,亦沒有太多的場景調度,是一齣相當樸實的電影,然而故事卻十分動人,有不少值得細味的地方。就像小春出嫁時,大舅舅要她一定要對媽媽說句感謝,就這麼簡單的一個場面,即時也讓觀眾內心情感湧動起來,其實是導演用他的電影言語準確地寫到了情,短短一個鏡頭,足見導演的火候,平凡中見真章。
不過,這部電影放映時好像沒有受到太多注目,有點可惜。我現在想,有機會的話,也要找回「寅次郎」系列來好好認識一下這位電影大師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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